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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留宿 他習慣了崔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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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留宿 他習慣了崔楹的存在

頭頂仿佛有排渡鴉嘎嘎飛過,崔楹一副震驚的語氣,杏眸瞪得圓圓的:

“蕭岐玉,你就這麽信不過我?”

蕭岐玉抓住她那只紋絲不動按在自己腰窩上的手,一把扯開,灼熱的視線透著冷光:“彼此彼此。”

崔楹幹脆也不再裝了,用力抽出手,照著他的胸膛便推了一把,好讓他的呼吸離自己的耳朵遠些。

只是這舉動落在旁人眼裏,愈發成了小兩口打情罵俏。

孔氏走到崔楹身側,不露痕跡地咳嗽一聲:“註意場合。”

崔楹:“……”

她好冤啊!

恰好,陳雙雙即將與護國公夫人上車離開,便命丫鬟來請崔楹前往小敘,崔楹急忙遠離蕭岐玉,頭也不回地跑去找陳雙雙。

盛夏七月,儀門外的繡球花開放正盛,大片的粉紫色遮天蔽日,花下涼風習習,香氣馥郁。

崔楹與陳雙雙漫步花下,如兒時那樣手牽著手,花瓣落在她二人的發髻肩頭,又成了兩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記得上次見你,還是你成婚的時候,”崔楹嘆息,“這一別,還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見到,說不定,孩子都要臨盆了。”

陳雙雙笑道:“這還不怨你,我只是成婚了,又不是不能見人了,你怎麽就不能去找我玩兒了?”

崔楹飛她一記眼刀:“少給我下套了,護國公府畢竟是你婆家而非娘家,我這人是胡鬧慣了的,以前你在閨閣裏還好,再怎麽跟我學壞,你爹娘礙於與我爹娘的交情,也不好說些什麽。”

“可你既然嫁人,我再去找你,便要顧忌著你婆家人的眼光,護國公府規矩森嚴是出了名的,你婆婆能教出你夫君那樣的古板郎君,眼裏自然是揉不了沙子的。”

崔楹仰頭望著絢爛的繡球花,伸手接下一片飛落的粉紫色花瓣:“我還好,橫豎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珰珰一粒銅豌豆。外人再怎麽說我不好,我耳朵一捂便當聽不見。可是雙雙,我不想拖累了你的名聲,更不想因為我,讓你在婆家過得不好。”

陳雙雙楞在花下,一時竟說不出話。

她知道崔楹歷來粗中有細,可沒想到,崔楹的心思能細到這種程度。

嫁入護國公府至今,有艷羨她攀上高枝的,有巴不得她被婆家厭棄的,就連爹娘,每每見她,也是叮囑她要溫馴賢良,萬事以婆母為上,絕不可有忤逆不敬之舉。

殊不知,她自成親第二日,便日日親自洗手做湯,每日天不亮便前往婆母房中請安,春去夏來,風雨無阻,這半年下來,護國公府上下誰不對她讚不絕口?縱是燒火的婆子,也道少夫人是個老實賢惠人。

唯有崔楹,看出她的不易,心疼她的處境。

陳雙雙簡直要哭了。

“你眼睛怎麽紅了?”

崔楹半天沒等到陳雙雙說話,轉臉望去,頓時慌了:“我錯了我錯了,怪我平白無故亂嚼舌根子,雙雙你別哭,我以後一定去找你玩,我發誓——”

陳雙雙拉住了崔楹賭咒的手,破涕為笑道:“好了,我才不會因為你不去找我玩就哭鼻子呢,我只是心中感動,三娘,難為你替我想那麽多,我當真感激你。”

崔楹松口氣,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十分得意:“是吧,我是不是想的很周到?哼,雖然他們都說我沒腦子,但我覺得我可有腦子了。”

“誰說你沒腦子了?”陳雙雙慍怒。

誰敢說她貌若天仙、善解人意、活潑明媚、武藝高強玉樹臨風才貌雙全知書達理冰雪聰明空谷幽蘭人見人愛的好閨閨沒腦子?是誰!

隔著繽紛落花,崔楹杏眸眨了眨,望向權貴雲集的儀門。

殘陽鍍金輝,深青色銅瓦光華若琉璃,戧脊自正脊往下延伸,脊上整齊排列著瑞獸,個個栩栩如生。

蕭岐玉站在威嚴英武的狻猊獸下,衣袍被殘霞染紅,側顏俊美如謫仙,舉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自幼被規訓而來的翩翩風度,貴氣天成。

面對不停攀談的賓客,他面上始終掛著謙遜的淺笑。

甚至面對明顯有些刁難的調侃,他也能不疾不徐,開口應對。

許是沒由來感到側臉一陣發刺,蕭岐玉轉頭,正與繡球花下的崔楹對上視線。

夏日清風吹過,少女靜靜站立,衣袂隨花瓣紛飛,流光溢彩,比晚霞靈動。

難得的,蕭岐玉感覺崔楹有了三分人樣。

下一刻,崔楹呲牙給他扮了個鬼臉。

蕭岐玉:“……”

他就知道。

一盞茶後,霞光盡消,夜色降臨。

陳雙雙依依不舍地同崔楹道了別,隨婆母上了護國公府的馬車。

臨走,崔楹想問她再要兩塊鹹枸櫞。

崔楹道:“你別說,剛喝完那會兒我想死都心都有了,但這一下午下來,我的喉嚨異常舒服,說話都有力許多,可見東西還是好的。”

陳雙雙大手一揮,直接將整盅鹹枸櫞塞進崔楹手裏。

“你盡管用,喝完了再去護國公府取,我那裏多著呢,都是腌制二十年往上的,對咳嗽最有用。”陳雙雙道。

若放在閨閣時期,崔楹定會給陳雙雙一個大大的擁抱,可眼下礙於長輩眾多,禮儀壓人,她就只好握著陳雙雙的手,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彎著:“雙雙,你對我最好了。”

甜軟能拉出絲來的聲音,蕭岐玉在旁邊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崔楹留意到蕭岐玉嫌棄的眼神,一拳錘在蕭岐玉胸口,兇巴巴道:“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撒嬌啊。”

蕭岐玉後退半步,感受到胸口傳來的悶痛,冷冰冰道:“你還是把美字改成猛字比較好。”

不大點個人,哪來那麽大的力氣。

“看什麽看,沒見過猛女撒嬌啊。”

崔楹眉梢揚著,還挺驕傲。

蕭岐玉無話可說。

二人互懟之中,丫鬟紛紛掌燈,華燈初上,明亮的燈影隨晚風搖曳。

崔楹送走了陳雙雙,之後又在儀門停留片刻,隨父母長輩送走了剩下的賓客,才動身前往福壽堂,與祖母道別。

福壽堂中,菜肴飄香。

長公主特地命廚房備了崔楹素日愛吃的飯菜,卻沒有擺上桌案,而是收到朱漆螺鈿的食盒當中,對崔楹道:“你這整日只顧陪客敬酒,飯也未曾入口,這裏面都是你愛吃的,正好留你去侯府的路上食用,幺兒記住,無論再忙,你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腸胃,否則可是要生病的。”

燈影柔和,長公主滿頭銀絲,笑容慈祥,如同畫中的老仙人。

崔楹眼眶發熱,鉆入長公主的懷中不願出來,軟乎乎撒著嬌:“祖母,孫女舍不得您。”

長公主撫摸著她烏黑的發,嘆道:“好孩子,祖母也舍不得你。”

“只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都是人倫常理,早晚會有這一天的到來。你能嫁到定遠侯府,我已是安心許多,起碼不必日夜擔心你受婆家為難,你天生性子直率,若到那人心曲繞之處,是有苦頭要吃的。”

崔楹鼻子一酸,想到從小到大祖母最操心的就是自己,豆大的淚水從眼眶滾出,打濕了纖長的睫毛,楚楚可憐的神情。

長公主為她抹著淚,更加放柔了聲音:“祖母年紀大了,說句不當講的,以後也是見一面少一面了。正因如此,我們才要珍惜在一起的時光,莫要讓眼淚耽誤了歡笑才是,幺兒你說呢?”

崔楹點頭如搗蒜,淚卻怎麽都止不住,人都有點抽抽。

又過了片刻,在長公主的催促下,崔楹總算起身,準備隨蕭岐玉回侯府。

出了福壽堂,到了儀門外,眼見即將上馬車,崔楹卻腳步一頓,突然道:“我想好了,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留下陪祖母。”

孔氏原本還舍不得女兒,聞言瞠目結舌道:“你這孩子又在胡鬧些什麽,哪有新婦出嫁三天,便留在娘家不走的道理?”

崔晏也道:“這要是傳出去,得讓外人怎麽看待?你不為你自己考慮,也該為七郎考慮,你讓他如何做想?”

崔楹不假思索,直接看向身旁的蕭岐玉:“你怎麽想?”

蕭岐玉一臉的無所謂,眼睫都不動一下:“我都行,隨你。”

崔楹:“好,那就這麽定了,今夜你先回去,我留下陪祖母,明日早上我再回去。”

蕭岐玉:“嗯。”

接著一個上馬出府,一個轉身回府,幹脆利落快,毫不拖泥帶水。

徒留下孔氏與崔晏在晚風中淩亂,發了半天的懵。

……

馬蹄聲響在侯府西角門外,蕭岐玉下馬,小廝一窩蜂上前,接鞭牽馬,遞茶擦汗。

“怎麽只見郎君回來,不見少夫人?”有眼力的小廝已然發問。

蕭岐玉未對此贅述,轉而詢問:“老太太今日如何了?”

“回郎君,老太太今日仍是咳嗽,早晚時最嚴重,夜間還叫了禦醫,服用了化痰的湯藥,眼下剛剛睡下。”

蕭岐玉眉心皺緊:“我知道了。”

回到棲雲館,蕭岐玉本欲早點沐浴入寢,可等洗完澡躺下,他卻怎麽都睡不著。

枕邊是崔楹愛看的話本,桌上擺著崔楹愛吃的糕點,床榻上滿是崔楹身上的清甜香氣,仿佛她就在他身邊,忙著吃喝玩鬧,可等睜眼望去,房中又空落落沒她的身影。

靜,太靜了。

蕭岐玉自幼喜靜,此刻卻對這安靜無法忍受半點,心跳都發慌。

“金風,玉露。”他坐起身喚道,鳳眸流露燥色。

兩名白凈的小廝躬身而入:“郎君有何吩咐?”

蕭岐玉不耐煩道:“今夜怎這般安靜,正值夏日,院子裏的蟲鳴聲去哪裏了,怎麽都不見響一下?”

金風玉露對視一眼,狐疑道:“回郎君,這院兒裏的蟲鳴聲就沒斷過,您仔細聽聽。”

蕭岐玉楞了下,揮手命二人退下。

關門聲響起後,蕭岐玉躺了下去,卻已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盯著繡在帳頂的兩只蠢鴛鴦發呆。

不是沒有蟲鳴聲,是他聽不進去蟲鳴聲。

蕭岐玉忽然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才三天,他好像就已經習慣了崔楹的存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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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珰珰一粒銅豌豆。”——關漢卿《一枝花·不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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